父母教养是儿童青少年发展的重要背景。常言道“父母是孩子的第一任老师”即描述了父母教养对子女的发展有多么重要。何种教养行为对子女有益，何种教养行为对子女不利，这是广大父母所关注的问题，也是发展心理学中的重要研究问题之一。一些跨文化的研究发现，对于这个问题并不能一概而论，而是要考虑到教养行为与宏观文化价值观的契合程度，与文化价值观相符的教养行为能促进青少年的良好发展。不同国家和地区间的确存在明显的文化价值观差异，某种特定教养行为的功能也会因此而有所不同。那么，如果同一个国家经历了社会发展，某种教养行为的功能是否会因社会发展而产生变化呢？

针对这一问题，本团队展开研究并撰写论文Parenting Practices, Family Obligation, and Adolescents’Academic Adjustment: CohortDifferences with Social Change in China（《教养行为、家庭价值观与青少年学业适应：中国社会变迁导致的队列差异》），作者为毕馨文博士、张良博士、杨逸群博士和张文新教授。论文于2020年2月在线发表于SSCI收录期刊Journal of Research on Adolescence上，并被美国青少年研究协会（Society for Research on Adolescence,SRA）官方博客报道（https://www.s-r-a.org/all-blogs/parenting-practices-function-differently-as-society-develops）。

对于某种教养行为的功能是否会因社会发展而产生变化这一问题，美国心理学家Patricia Greenfield提出的“社会变迁和人类发展理论”为之提供了理论框架。该理论描述了社会经济形态如何导致文化价值观的变化，以及教养行为的功能因这种变化而发生的改变。

社会变迁和人类发展理论示意图

此理论中有两个重要概念：礼俗社会（Gemeinschaft）和法理社会（Gesellschaft）。这两个概念最早由德国著名社会学家斐迪南·滕尼斯提出，是根据社会人口学特征划分出的两类社会形态。礼俗社会具有小规模、低科技、劳动分工简单、低教育程度、商业活动少、较贫穷等特点，传统农村即是典型的礼俗社会；而法理社会具有大规模、高科技、劳动分工复杂、高教育程度、商业活动多、较富裕等特点，城市即具有典型的法理社会特征。

斐迪南·滕尼斯（左）与Patricia Greenfield（右）

社会变迁和人类发展理论的第一个核心观点是：随着社会人口特征由礼俗社会发展为法理社会，文化价值观中的集体主义特征减少、而个体主义特征增多。这一观点已得到实证研究支持，例如，随着19、20世纪德国和美国的经济社会发展，两国出版物中的集体主义词汇出现率下降，而个体主义词汇出现率上升；反之，欧美国家在经历2007-2009年环球金融危机、社会经济发展遭受挫折后，集体主义价值观增长、而个体主义价值观下降。

社会变迁和人类发展理论的第二个核心观点指出,某种教养行为越符合社会价值观，则其会对子女发展产生越大的积极影响，反之则产生越大的不利影响。有研究发现，鼓励自主（encouragement of initiative-taking）这种教养行为对我国儿童的社交能力、同伴地位、学业适应有促进作用，但在农村儿童中促进作用小、在城市儿童中促进作用较大。以社会变迁和人类发展理论的观点解释，鼓励自主这种教养行为更契合个体主义文化价值观，而城市具有更强的法理社会特征、个体主义价值观也更盛行，因此鼓励自主对城市儿童的积极影响大于其对农村儿童的作用。

关于教养行为在不同文化价值观背景下的功能差异，当前已经有不少研究进行了跨文化、跨国、跨地区的横向比较，然而，还没有研究对教养行为功能随文化价值观的纵向演化而产生的变化进行过考察。最主要的原因是这类研究的研究设计难度大。虽然由礼俗社会向法理社会的演进是人类社会发展的大趋势，但这种变化通常非常缓慢，在几十年甚至几百年的时间尺度上才能表现出明显的变化。相应地，要考察教养行为功能随社会变迁而发生的变化，需要时间跨度巨大的两次或多次测量。然而却有一个特例——自改革开放以来，我国正在经历人类历史上空前的快速经济社会发展。例如，从2010年至2017年的7年时间里，我国财政收入和人均GDP翻倍，进出口贸易总额增长近四成，高校本科招生数和研究生招生数分别增长15%和50%，城市人口比例由50%增长至59%（美国城市化进程中完成此段增长用了近30年）。因此，我国当代经济社会发展为研究教养行为的功能随社会变迁而发生的变化提供了绝佳条件，不需要太大的测量时间跨度即可直接考察这一科学问题。

我们分别于2010年和2018年对我国城市和农村青少年进行了问卷调查，两次调查的参与者在年龄、居住地、就读学校上皆一致。本研究测量了三种典型的教养行为：

接纳/参与：父母为子女提供情感支持，及时回应子女的需求，主动参与子女的日常生活。

严厉/监督：对子女行为提出明确的规定；知晓子女的日常动向、与何人交友。

自主准予：父母尊重子女的观点，鼓励其自主决策。

本研究中，教养行为的功能体现在各种教养行为和青少年学业适应的关系上。另外，根据“家庭主义行为过程模型”，父母教养能影响子女的家庭价值观，继而影响子女各方面的适应。为了更好地解释教养行为和学业适应之间的关系及其变化，本研究将家庭义务感作为中介变量。

本研究发现，接纳/参与和严厉/监督这两种教养行为在2010年和2018年样本中具有相同的功能，它们能促进青少年家庭价值观形成、继而促进学业适应。此研究发现具有理论上的合理性，因为这两种教养行为不论在个体主义或集体主义文化背景中都是重要且必要的教养行为，其作用不会因社会变迁所引起的文化价值观变化而变化。

本研究发现自主准予的作用在2010年和2018年之间存在差异。在2010年样本中，自主准予越强，则青少年学业适应越差，而在2018年样本中，自主准予的这种消极影响消失了。社会变迁和人类发展理论可解释这种变化。相比于2018年，2010年时经济社会发展程度较低，社会价值观也相应地保留集体主义特点，自主准予这种教养行为与当时的社会价值观契合程度仍较低，可能被视为缺乏管教，因此会对学业适应产生消极影响。但随着经济社会发展以及社会价值观向个体主义的变化，这种消极效应逐渐消退，在2018年的样本中消失。

本研究具有重要的科学意义和实践意义。这是目前唯一一项考察社会变迁对教养行为功能影响的研究，为社会变迁和人类发展理论提供了直接实证支持；这也是发展心理学界为数不多的考察宏观因素（如社会经济发展、文化价值观）的研究，对青少年发展影响因素的理论建构提供了重要事实依据。在实践意义上，本研究结果说明某种教养行为的好坏不能一概而论，父母应注重结合社会文化背景选择、调整教养行为。例如，父母给予子女更多自主性可能促使子女形成更强的社会能力和学业能力，从而使子女能更好地适应未来的社会——这一点对置身于经济社会快速发展中的我国父母来说尤为重要。

论文出版信息：

Bi,X.^#,Zhang,L.^#,Yang, Y.,& Zhang,W.^*(2020). Parenting Practices, Family Obligation, and Adolescents’Academic Adjustment: CohortDifferences with Social Change in China.Journal of Research on Adolescence. Advance online publication. https://doi.org/10.1111/jora.12555 (# co-first authors; *corresponding author)